几年前,我去埃及玩了一趟。
在埃及的主干公路上开车,会遇到很多临时关卡。荷枪实弹的军人检查身份信息,旁边停着坦克、装甲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明明在和平时期,但气氛却相当紧张。
2019年,我包了一辆车从阿斯旺去上游的阿布辛贝勒神庙参观。烈日炎炎下,车开了一半,停在了沙漠中的一个休息点。司机招呼我下车上个厕所。十分钟后仍不见司机,便去寻找。只见厕所后面的荫凉处有群人正围坐在一台电视机前,画面里是利物浦的英超比赛。司机正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球赛呢。

看到我出现,司机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致歉,而是招呼我一起坐下来欣赏。后来他告诉我,只要有萨拉赫的比赛,埃及人都会停下手头的工作观看比赛(埃及的周日是工作日)。那时我相信,有如此广泛的群众基础,埃及足球的未来必将蒸蒸日上。
七年过去了,埃及在本届世界杯上取得了历史性突破。但相比于非洲兄弟们近些年朝气蓬勃的发展态势,埃及足球则显得有些步履维艰。

总结世界上各国发展足球的策略,无外乎以下几招:1、足协统筹规划技战术风格。2、建设免费球场,提高民众参与度。3、搞免费青训,扩大足球人口。4、规范职业联赛体系。5、打造留洋通道。6、想抄近路的,直接搞归化.。
但以上几条路在今天的埃及,条条都不通顺。
“拼爹”的超级联赛
1882年英国占领埃及后,足球便像蒲公英一样从英军的军营里向埃及全境的城市中产、学生、工人及民间社团扩散。1903年埃及第一支本土俱乐部——铁路工人俱乐部诞生。随后1907年开罗国民、1911年扎马莱克相继成立。到1948年前,埃及已经形成了四大独立的区域性联赛。1948年,埃及国王法鲁克颁布皇家法令,宣布成立全国统一的顶级联赛——埃及超级联赛。这比英格兰的“超级联赛“还早了整整44年。
就在同一年,埃及在第一次中东战争中遭遇惨败。身处前线的士兵们发现尽管本方装备落后、补给不足,但英国庇护下的腐朽王室高层却倒卖军火、中饱私囊。因此在战后,以纳赛尔为首的中下层军官秘密结成了一个秘密组织——“自由军官组织“。目标是驱逐英国占领,推翻君主专制,进行土地改革,建立独立平等的阿拉伯国家。
1952年7月,自由军官组织发动政变推翻了法鲁克国王的统治,废除了君主制,成立了阿拉伯埃及共和国。军方由此成了埃及国家的监护人,这便是埃及军政体制的由来。
为了摆脱外国资本的控制,军队、国企开始自己兴办军工、基建、学校、足球俱乐部等。这批由部队和国企创立的足球俱乐部由于享有丰厚的预算和许多明目张胆的特权,很快就在埃及超级联赛里混得风生水起。
到今天,埃及超18支球队中有13支归属军方、政府部委或国企所有,只有金字塔FC等5家球会属于外资或民间私有俱乐部。
这批军方、国企俱乐部存在的出发点就不是要打造一个追求卓越的体育商品,而是体系的文体配套。说直白点,就是给体制内的子弟们找个事儿干。他们的预算来自军费或者财政拨款,没有生存压力。几乎不依赖门票和商业赞助,缺乏市场化运营的动力。这就造成了这些俱乐部没有广泛的球迷基础,缺乏与民众的情感链接。而民间俱乐部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多依赖大型企业的持续注资,根本没办法做到自负盈亏。
这样的联赛极度依赖关系,留给普通民众的机会很少。商业造血能力又弱,自然无法提供体面的待遇,无法成为吸引当地民众的上升通道。
足协没有统一的顶层规划
历数世界上足球发展迅速的国家,无论是葡萄牙、挪威还是摩洛哥、克罗地亚,他们的足协都有着非常明确且统一的顶层技战术风格规划。在统一的纲领下,俱乐部青训、各年龄段国家队实现无缝衔接。
但这种规划在埃及是不存在的。不是他们不想做,而是做不到,根源还是在于体制。全国超过一半的俱乐部为军方控股,他们拥有自己独立管理体系。足协无权干预,统一的战术规划自然无法落地实施。
羸弱的足协导致全国的青训各自为政,培养方向各不相同。各级国家队战术完全割裂,毫无衔接性。
例如埃及第一足球媒体FilGoal就曾做过专题报道:埃及的U17侧重身体对抗、长传冲吊,U20却主打短传控球,而成年国家队则直接主打防守反击。各级梯队主教练自主制定训练大纲,青年球员升入成年队需要重新适应战术,技术习惯出现断层。
而成年国家队选帅也缺乏统一的风格延续。传奇教练谢哈塔推崇433传控,主打地面短传。美国外教鲍勃・布拉德利则改为高位逼抢、身体对抗。到了2021年加里布则放弃中场控球,纯低位541死守反击。现任主帅胡萨姆・哈桑干脆完全围绕萨拉赫和马尔穆什两名超级球星设计,主打低位密集防守和边路长传反击。每换一任教练,整套战术逻辑、训练要求都要全部重构,不存在什么明确的“埃及风格” 。

收费的青训
由于普遍缺乏商业造血能力,为了覆盖成本投入,埃及的俱乐部普遍实行“收费青训”模式。
这与目前世界各国发展足球的免费青训策略背道而驰。
以埃及豪门开罗国民的青训为例,全年学费4550埃镑,门将加收130埃镑。算上校服装备、联赛报名费、外出集训费和体能私教等额外费用,一年花费约为20000-25000埃镑(折合人民币约为2800-3500元)。而2026年埃及普通工人、农民的平均月收入约为3000埃镑。这意味着一个普通出身的孩子想要参加一年青训,需要父母花费大半年的收入才能支撑。这还只是国营俱乐部的收费价格,民营俱乐部则更高。
为了提高营收,许多俱乐部把招生人数作为了考核目标。不管招来的孩子有没有天赋,只要有付费能力就够了。而交不起学费的孩子甚至连参加试训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军方或国营俱乐部的青训,操心的不是培育多少个天才,而是两项更重要的任务——安置更多的体系内子弟和完成上级下达的各种规模指标。
例如国防部所属的塔拉艾尔盖什俱乐部青训明确要求U12-U18梯队70%的名额必须预留给现役军人的子女。没有报名费甚至无需考核,做个简单的体能测试即可被录取。剩下30%的名额留给平民少年,报名费一分不少,且考核严格。
即使招来了学员,这些俱乐部也没有把精力用在如何提升成材率上。他们更在意如何应对上级的各种考核指标,例如“新建训练场数”、“年度招生总量”、“各年龄段梯队人数”等。
“收费青训”和“体系特招”像一道巨大的“阿斯旺大坝”直接阻断了普通埃及儿童的足球发展道路。足球成了只有少数精英富裕阶层才有资格参与的权贵游戏。
萨拉赫出生在埃及一个普通的农户家庭。2006年加入阿拉伯承包商青训时,付费模式尚未普及。他应该感到庆幸,如果晚出生十年,或许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埃及的另一位球星马尔穆什则不必为这类琐事担忧。他的父母是埃及/加拿大双国籍的高知分子,家庭优渥,12岁进入瓦迪格拉青训营,那是埃及收费最高的青训之一。
并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美丽的结局。埃及当地媒体《Madamasr》曾经做过一个专题报道:阿卜杜是出生在开罗郊外工业区贫民窟的一名少年,12岁被当地俱乐部梯队选中,队内最佳射手。次年俱乐部被资本收购,要求每名球员缴纳3000埃镑年度会费,否则直接清退出队。由于队内大半的球员家庭都无力支付该笔费用,整支U14梯队直接解散。像阿卜杜这样的埃及少年还有很多,都卡在“入场费”这一关,彻底失去了走上职业足球道路的机会。
兵役政策锁死了留洋通道
国际足坛除了有著名的“温差签”,还有“国差签”。梅西和C罗都曾是“国差签”的成员。鲜为人知的是萨拉赫也是其中的一员,这次的主角是埃及的兵役政策。
根据意大利天空体育报道,2014年夏窗,由于在穆里尼奥手下机会寥寥,切尔西将萨拉赫推荐给了国际米兰。不需要租借费,仅承担薪资即可,国际米兰很是心动。不巧的是,当年7月爆发了萨拉赫的兵役强制召回风波。原本让萨拉赫获得出国踢球机会的“学生兵役缓征”政策突然被教育部取消,他必须限期回国服兵役。这种不确定性让国际米兰管理层选择了谨慎观望,一直观望到了转会窗关闭。萨拉赫只能继续在切尔西又枯坐半年板凳,直到冬窗才加盟了佛罗伦萨。也因为这件事惊动了埃及政府,总理马赫莱卜和国家队主帅联合出面特批,才给予了萨拉赫永久兵役豁免权。

埃及法律规定,全体18–30岁男性公民有强制服1-3年兵役的义务。服役结束后的9–15年为预备役义务,随时可能被召回。
但也有几个特殊的豁免渠道:一、总统特批豁免。除非是像萨拉赫这样的顶级人才,否则没有可能。二、在军方俱乐部效力。为部队效力就等同于服兵役,但一旦进入军方俱乐部就会被体制锁死,想要出国留洋困难重重。三、一次性缴纳5000美元的豁免费。这笔相当于普通阶层七年收入的巨款很少有人能交得起。何况官方收的是美元现金,又实施外汇管制,即使有埃镑也未必换得到美元。四、学生缓征。以学生身份申请暂缓服役,但不能豁免,随时会被不稳定的政策撤销。
只要球员年满18岁,没有国防部出具的兵役出境许可,统统禁止出境。
扎马莱克前锋穆斯塔法・穆罕默德就没有萨拉赫那么幸运。2021年加拉塔萨雷以200万欧租借签下他。俱乐部间的转会手续全部完成,但由于军方兵役审批部门节假日休息,等拿到出境许可,土超的注册窗口已经关闭……最后只能作罢。
这些政策叠加,导致欧洲球会对于签约埃及年轻球员都有额外的顾虑。很多欧洲中小俱乐部干脆直接放弃引进埃及青年球员。 世界杯买球网站
更加恶劣的是,一些军方俱乐部会利用特权阻挠转会,强行占有球员。根据埃及本土的权威阿拉伯语媒体《金字塔报》报道:
艾马・赫夫尼曾效力于民营俱乐部马卡萨埃及青年队,18岁时收到比利时乙级联赛的试训邀请,那是他唯一登陆欧洲的机会。不幸的是,他同时也被军方俱乐部塔拉艾尔盖什看上。为了阻止这桩试训,兵役总局向球员本人、马卡萨埃及和埃及足协同步送达《体育兵役强制转会指令》,要求他当月转会到塔拉艾尔盖什,以体育兵身份服满3年兵役。
赫夫尼明确拒绝转会,坚持要去比利时试训。结果一周后,他的出境许可便被长期冻结,家人也无法出境。马卡萨埃及也受到了警告:若不放人,将削减他们的政府赛事补贴并暂停下赛季的青年球员注册资格。马卡萨埃及被迫选择与球员解约。无路可走的赫夫尼只能屈从了塔拉艾尔盖什。

极端保守的归化政策
如果自己懒于播种,捡别人的果子也是条路——这是北非邻居们蹚出来的生活经验。
摩洛哥靠灵活粗暴的归化政策大有成为世界一霸的趋势,而固执的埃及仍然守在自己的民族偏见里固步自封。
埃及是一个观念极为保守的民族主义国家。他们的媒体就常年批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等国的归化政策是在丢掉民族的根基。因此对于通过归化政策发展足球的方式持抵触的态度。
无奈近些年邻居们的日子实在过得太爽,也不禁让埃及产生了自我怀疑。直到2025年埃及足协的归化政策才姗姗来迟。足协临时成立了双国籍球员专项委员会,开始效法他国主动搜寻海外的埃及裔年轻人。
摩洛哥们的归化政策主打一个不挑食,只要能证明自己祖上有其血统,不管哪一代,就自动获得了摩洛哥国籍。只要能上场踢球,好吃好喝伺候你,没有啥义务。原来的国籍仍然保留。佛得角为了让归化球员们免除舟车劳顿,甚至连国家队集训都常年选择在欧洲进行。
但埃及的归化则要僵化得多。父母一辈是埃及人的入籍很容易,但祖父母一辈就需要走层层审批,往往流程一走就是一年多。而且想保留原来的国籍还需要进行特殊审批,通过的概率极低(根据开罗大学移民政策研究中心的统计,约为11%)。这足以吓退大部分的海外裔青年。更为可怕的是一旦拿到了埃及国籍,就自动喜提了强制服兵役的大礼包。而且很难豁免,除非能成为像萨拉赫、马尔穆什这样出色的球星。
例如本届世界杯埃及队中唯一一名海外归化球员海塞姆・哈桑双国籍审批走了整整18个月,还只拿到了个“临时双国籍许可”。而且即便代表埃及出战世界杯了,他的兵役也并未被彻底免除,仅仅是“临时缓征”。
在这样保守、官僚的体制下,仅仅归化到一名海外球员也就不足为怪了。

结语
好在残酷的现实里也并非毫无希望。萨拉赫的榜样力量是巨大的,他激励着无数的埃及足球少年努力寻找光亮。尽管成才的路径上有着众多阻碍,但埃及是一个拥有1.13亿人口体量的大国。只要基数足够庞大,哪怕成才转化率低一点,也足以产出一批可用之才。
而开罗国民和扎马莱克两大本土豪门已经建立了完善的青训体系和球探网络,天赋足够突出的贫穷少年,也会得到试训机会,甚至学费减免。只是这样的光亮还需要更为普及。
如今的埃及队依然稳居非洲第一梯队,依然能稳定晋级世界杯、冲击非洲杯四强。但这多少和萨拉赫的个人发挥有着相当的关系。随着萨拉赫的老去,随着摩洛哥、佛得角等球队通过变法实现了足球水平的突飞猛进,如果埃及解决不了军政体制下的各种文化、制度顽疾,仍然裹足不前,考验埃及队的时刻才真正到来。